历史

穿越红河流域的千年古道

穿越红河流域的千年古道

河口,南溪河与红河交汇之地,汉代曾在此设立水上关卡。南方丝绸之路沿红河水道而下,可以同海上丝绸之路相连接。 本报记者 崔永红 摄

穿越红河流域的千年古道

弥渡县密祉古镇文盛街上石板路、旧时马店尚存。古代的开南古道(俗称茶马古道)穿街而过,马帮云集,一度繁华兴盛。

穿越红河流域的千年古道

红河谷中的元江普漂村,曾是古驿道上的驿站。山下是红河水道上有名的普漂古渡。

穿越红河流域的千年古道

穿越红河流域的千年古道 建水古城曾经是唐代南方丝绸之路的主干线之一——步头路的必经之地、重要枢纽。

“行走红河谷”全媒体联合采访报道组历经数月,记者在哀牢山—红河谷跋涉、盘桓、驻足、凝望,深深体验到了云南腹地山岭的绵绵不绝、河流的交错纵横、道路的艰难险阻。如果此次采访报道是一次浮光掠影的采风或旅行,那记者很可能会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云南最后一块封闭、蛮荒、贫穷、落后的处女地。不过,随着采访报道的深入,记者开始校正一个个常识性的错误,特别是当一条穿越云南的高山峻岭、河谷密林,连接欧亚,有着数千年历史的古道——南方丝绸之路清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时,过去,对云南,特别是对滇南红河流域的地理、历史及文化等的片面认识,甚至认识的谬误都可以一一澄清、释疑了。

透过一枚小小的海贝洞见丝路脉络

时间回溯到2016年10月下旬,4枚小小的贝壳放在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考古部主任朱忠华的案头,这是考古队从通海县兴义贝丘遗址厚度达9米多的贝丘堆积层中发掘出来的。朱忠华经过初步研究后认为:“遗址8号墓葬发现4枚穿孔海贝,其年代约距今4000年,即我国的夏代末期至商代早期。这些海贝,为探索南方丝绸之路提供了重要证据。”

将小小的贝壳与南方丝绸之路联系在一起并非无稽之谈,只因这些海贝并不产自内陆淡水湖泊,而来自印度洋的印缅海岸,都是从南方丝绸之路输送到云南的。

无独有偶,西汉以前,在四川,发现海贝的地区还有广汉、雅安、凉山、西昌。在云南其他地区,发现海贝的还有昭通、曲靖、楚雄、大理、保山、昆明……其中,滇中地区的昆明、玉溪两市发现的海贝是最多的,共出土149000余枚。考察云南出土海贝的地区,大多处于南方丝绸之路主干线的必经之地,而出土海贝最多的昆明、玉溪两地,恰恰是这条千年古道上最重要的节点和中转站。

南方丝绸之路泛指历史上不同时期四川、云南、西藏等中国南方地区对外连接的通道,它不是专指一条道路,而是一个交通网,且不同的时期又有不同的路名。在云南境内,历史上有名的有这么几条:最著名的是蜀身毒道,又称川滇缅印道,它由西汉著名的外交家、探险家张骞出使西域时偶然发现,起点在成都,云南是中转站,经缅甸到达印度(西汉时期称“身毒”),这是南方丝绸之路的主干线之一;另一条重要的主干线是滇越进桑道,东汉时期称麋冷水道,唐代称步头路,它的起点在以滇池为中心的滇中地区,经通海、建水,在个旧的蔓耗进入红河水道,经河口进入越南,再经河内与海上丝绸之路相连。

滇中地区收藏、使用、流通海贝的历史从夏末商初直到明代末年,前后历经数千年,一枚小小的海贝,恰恰是南方丝绸之路兴衰的见证。

与丝路交织在一起的古城与王国

云南境内的南方丝绸之路,除了两条主干线外,值得一提的还有无数条支线,著名的有秦汉时期的零关道和五尺道。零关道以成都为起点,经川西进入云南的姚安。五尺道起点也在成都,经宜宾、昭通、曲靖、昆明,可通姚安。零关道和五尺道在姚安合并进入主干线,向西进入大理的祥云、弥渡,也就进入了红河上游地区。

南方丝绸之路与红河上游的交汇点在弥渡。2000年新修的《大理白族自治州志》卷一记载:“元江有东西两源……东源出自祥云县,称毗雄河;西源出自巍山县,称西河。”毗雄河的上游叫赤水江,发源于九顶山,流经定西岭垭口,在红岩镇汇入毗雄河。这是南方丝绸之路向西的必经之地,渡过赤水江,翻越定西岭,进入大理市凤仪镇,再向西延伸,大理至腾冲一段称永昌道,就进入了南方丝绸之路通往缅甸、印度的主干线。

“行走红河谷”联合采访报道组来到弥渡县红岩镇定西岭下,赤水江已不再是原来的模样,变成了一条窄窄的小河。弥渡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柴啟栋介绍说,历史上,赤水江上有一座古桥叫彩云桥。西汉元狩元年,彩云南现,汉武帝派使臣来到白崖城,白子国国王率领百官在彩云桥头迎接汉朝使者的到来。之后,中央政府在白子国境内设立云南县,白子国派出使臣到长安学习汉朝文化、礼仪。白子国是僰人公元前2世纪末建立的国家,很早就接受了汉文化。

说到古国,红河东源一个国,白子国,发祥地在弥渡白崖;西源一个国,南诏国,发祥地在巍山。东西两源也算旗鼓相当。在柴啟栋的带领下,采访组见到了白崖城遗址,这里曾是白子国统治的中心。

白崖城遗址位于红岩镇西北2公里,远远看到几座连绵起伏的山岭,岭下就是有名的“白崖”,因一段白色的山崖而得名。崖前一个水塘,现在称作“古城上海”。据柴啟栋介绍,塘前的村庄和田野都在白崖城遗址范围内。白子国酋长张龙佑那在这里筑城,目前保留较好的是南诏国时期的白崖古城遗址。

红河中游的元江城在古代有“滇南门户”之称,这里的元江坝子曾经诞生过一个与大理国几乎相始终的古国——罗槃国。据元江县哈尼协会会长白坡德介绍,罗槃国是一个带有部落联盟性质的哈尼王国,管辖面积达3万平方公里,前后历经300余年。

元朝平定罗槃国后,在这里设置过元江路,明清设置过元江府。元江城虽不在南方丝绸之路的主干线上,却是几条重要支线的交汇点,还是红河水运的重要水陆中转站。

据《元江县交通志》记载,古代的元江,共有八条驿道在这里交汇,其中最重要的有两条:北路——元江经峨山达省城路,西南路——元江通景洪路,两条驿道将南方丝绸之路上的昆明与我国最重要的茶叶产区普洱、西双版纳连接在一起。

站在元江县城外的澧江大桥桥头,远眺西岸。记者想不到,在没有修建这座大桥前,这一段江面上航运是非常繁忙的,木船来往穿梭,马帮的铃声不绝于耳。元江县傣族学会的学者许洪畅介绍说,元江县城一带的江边生活着一个傣族支系——傣喇,因喜欢靠近江边生活,又被称为水傣。元江西岸有一个傣喇寨子,叫划船寨,在澧江大桥未建之前,寨子里的傣喇人世代以划船为生,为往来于两岸的客商摆渡。

划船寨一带的傣家人除了能摆渡,造船技术也很高超,据说澜沧江流域的木船大多是元江傣族师傅造的,他们造的船除了摆渡,还用于水运。过去,很多学者都认为,红河水运的起点在个旧市的蔓耗,蔓耗上游江面不适合发展大规模的水路运输。我省著名学者方国瑜则力排众议,认为唐代贯穿云南南北的水陆大通道——步头路的“步头”就位于元江。也就是说,在滇越铁路开通前的几千年时间里,古人可以通过元江水路,一路漂流经红河州的河口出境,仍走水路到达越南的河内。早在西汉初期,在距河内不远的红河入海口周围,一批海港城市——龙编、西卷、赢楼已经兴起,这是海上丝绸之路最为重要的港口,西汉王朝为了更好地治理、经营这片区域,将交州刺史的治所设在了龙编城。

就这样,古人通过经营元江至红河出海口的水道,将南方丝绸之路与海上丝绸之路紧紧地结合在了一起。

迁徙的民族、流通的物资、传播的文化

在红河流域采访的半年多时间里,记者深切地感受到,古代的南方丝绸之路在云南的河谷、坝子、山寨、城镇之间,编织了一张巨大的交通网,千百年来,民族的迁徙、物资的流通、文化的传播都被网罗其中。

在红河上游祥云、弥渡等地采访时,记者第一次了解到白子国,实地查看了白崖城故地,了解了南诏铁柱庙的祭祀文化、祥云大波那铜棺的来源与秘密、白子国是僰人建立的国家,而僰人正是通过南方丝绸之路的支线五尺道进入云南,经滇池地区到达祥云、弥渡一带,并于公元前2世纪末建立白子国。白子国的僰人历经千年的演变、融合,最终形成了我省一个独有的民族——白族。

另一支从四川出发,长途迁徙进入云南的民族,是蜀国安阳王子携带的蜀国遗民,兵民共六万余人,于秦国灭蜀国后数年,由南方丝绸之路渡过金沙江,进入云南的姚安。著名学者蒙文通认为,安阳王子和蜀国遗民从红河上游出发,顺河漂流,从水路进入越南,到达红河下游的河内地区,在螺城建立了安阳王国,越南史料称之为蜀朝。这是越南古代史的一个重要源头。

红河水道最初就是民族迁徙的通道。在元江之滨者嘎村,记者找到了这个论断的另一个佐证。

者嘎村生活着傣族的一个支系——傣喇,俗称水傣。在听完他们的蒙面情歌,看完他们的织锦工艺后,记者发现,水傣在服饰、风俗、语言等多个方面都与红河谷中常见的傣雅、傣卡等支系有明显的不同。学者许洪畅解释说,水傣生活的区域大致包括今天的漠沙、曼来、澧江和迤萨等坝区,元江县境内的人口约有一万多人,他们的祖先是北宋初年广西农民起义军首领侬智高兵败入滇带来的壮族。水傣就是壮族与滇南少数民族,尤其是傣族,经过漫长的岁月融合而成。一千多年前,侬智高及残部入滇后,由红河下游经红河州的蒙自、建水、红河,进入玉溪市的元江、新平定居,走的就是红河水道。

除了民族的迁徙,物资的流通在整个流域内也非常频繁、多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考古领队杨帆说过:“南方丝绸之路形成后,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贸易货物。”这句话是很中肯的。

在探寻水傣之谜的过程中,记者在新平漠沙大淋浴村漠沙江边,见到了大象渡口,听当地人讲了大象与渡口的关系。在了解元江傣族支系傣涨时,当地学者认为,“涨”在傣语中是大象的意思,红河在元江境内的一条支流南涨河的“涨”也有同样的意思。许洪畅告诉记者,古代的元江出产大象,在明初的洪武、永乐年间,当时的元江府曾五次向朝廷贡象。

贡象是明初中央政府订立的一项制度,规定我国西南省份要进贡大象,用于朝廷礼仪。途经云南的贡象路分为上路和下路,上路即汉代蜀身毒道的重要一段,由保山出发,跨过潞江,翻越高黎贡山,过腾冲、陇川,进入缅甸,最终到达摆古;下路由普洱、西双版纳,进入老挝、泰国,最终与上路在摆古交汇。至此,大象坐船走海路入京。缅甸的摆古已经濒临印度洋海岸,由此又可以和海上丝绸之路关联在一起。

走陆路的贡象路,无论从滇西还是滇南,沿南方丝绸之路的干线和支线,在昆明交汇,再由省城至京城,据学者考证,两地间有10645里之遥。有趣的是,著名旅行家、探险家马可波罗游历云南时,由西藏经西昌到大理后,走的就是贡象上路,然后再从缅甸摆古取道贡象下路,经元江、昆明、成都返回元大都。

贯通的贡象上路和下路,将云南主要的茶叶产区普洱、临沧、西双版纳等州市圈在其中。到了明清时期,云南的对外茶叶贸易兴起,读者熟知的茶马古道也就应运而生了。当然,这也只是南方丝绸之路在明清时期的另一种形态而已。

茶马古道在红河流域内又称为盐茶古道。也就是说,除了茶以外,食盐也是古道上马帮运输的重要生活物资。在新平戛洒哀牢山区,记者了解到,古代的马帮主要将镇沅县按板井等地的食盐贩运到戛洒及新平县城。同时,古道沿线的山区产铁矿,当地工人开采冶炼后,打制成铁具,再由马帮驮运到勐腊、景洪以及国外的缅甸。久而久之,茶马古道就形成了。记者发现,走出国境的马帮,走的正是早在元代就已经形成的贡象下路。

红河中游的山城迤萨,是红河水道的重要节点。据红河县知名摄影家、马帮商人后裔李信忠介绍,到解放前为止,迤萨马帮共开辟了11条商道,通往老挝、泰国、越南、缅甸等国家。部分马帮在外国交易完成后入境,会选择走古代贡象下路至墨江,将当地产的磨黑盐运到元江县城,再用木船顺红河而下,在斐脚渡口上岸,人背马驮运到迤萨。当时迤萨有几个大老板经营盐店,金平、元阳、绿春、越南的莱州和老挝的川圹等地的食盐都是通过迤萨转运的。

明清时期,与茶马古道齐名的还有著名的滇铜京运古道,顾名思义,流通的物资是铜。古代,红河支流绿汁江两岸出产的铜矿石冶炼成铜后,会按照既定的路线,由指派的官员押运,经省城,水路兼程上万里,才能到达京城。因铜矿与茶山分布于不同的地区,运输两种物资所走的干线有重合,但支线又不尽相同,因而滇铜京运古道又是南方丝绸之路在明清时期的另一种形态。

融入“一带一路”

今天的红河水道,很难再见到来往穿梭的商船踪影,横穿哀牢山—红河谷的茶马古道上也没了马帮的铃响。有的学者习惯将清末滇越铁路的开通,看作是南方丝绸之路退出历史舞台的一个重要标志。殊不知,滇越铁路延伸到河口后,几乎是按唐代步头路的线路铺设的。“行走红河谷”全媒体联合采访活动中,记者感受到,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时期,南方丝绸之路都以不同的形态呈现,如抗战时期的滇缅公路、中印公路,也是云南联通国际的大通道。

新中国成立以后,国道、省道、县乡道则将南方丝绸之路的干线与支线串联在一起。值得一提的是,21世纪,一个贯通欧亚的铁路网络、有“铁丝绸之路”之称的泛亚铁路开始建设,其中经昆明与中南半岛相接的铁路,其东线玉蒙铁路、蒙河铁路已经建成通车,玉溪至磨憨的玉磨铁路也于去年动工兴建。而泛亚铁路中连接中国、老挝、泰国的中泰铁路也有望于今年10月动工。

在“行走红河谷”的最后一站河口,记者看到,在蒙河铁路开通后不久,位于中国河口县坝洒和越南老街巴刹县相邻区域的中国(河口)—越南(老街)跨境经济合作区(以下简称“跨合区”)已经处在热火朝天的建设中。

据河口县委宣传部提供的资料,“跨合区”规划总面积21平方公里,是中越互利合作的重要平台、昆河海经济走廊的中心节点、区域性重要物流枢纽、区域性进出口加工和商贸服务基地、沿边金融综合改革试验基地、睦邻安邻富邻示范区。产业规划主要为加工制造业、跨境商贸、国际金融、现代物流、跨境旅游、国际会展6个方面的主导产业。结合当前的产业发展形势和需要,今后区内将增加跨境电子商务等产业。

在火热的红河之滨,看着“跨合区”内云南惠科(河口)电子信息产业园拔地而起的厂房,记者感受到传承着和平合作、开放包容、互学互鉴、互利共赢的“丝路精神”从来就没有在这片土地上消失过。

今天,随着建设“丝绸之路经济带”与“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一带一路”战略构想的提出,古老的丝绸之路又将焕发出巨大的生机与活力。融入“一带一路”建设,地处祖国西南边陲的云南也迎来了千载难逢的开放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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